邮轮的贫困
The Poverty of the Cruise Ship
引言

过去一个多月,我们登上了两艘国产邮轮。船上的活动形式丰富,每天的日程都可以安排得满满当当;回过头来看,海上经历中至今让我记忆犹新的主要有两件事:一是认识了一位船员 Hebe,下船之后我们至今仍有联系;二是在一次彻夜长谈之后,看见了一场盛大而美丽的海上日出。除此之外,回味大部分时间时,留下的却是一种空洞感。

所以“贫困”是一种直观。不是说物质生活,而是对于船上可能性的想象力的贫困。
所以这个题目是在半个月前被提交出来的, 但是明显这个题目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所以这次肯定不能理解为一次严谨的论文式汇报, 而跟多是“漫步”,我抓到一些线索,进行展开,但可能对于“邮轮的贫困”这一议题的展开仅仅还只是一个开始。在此做一个阶段性分享。
一、提交命题

我做的第一步是要将邮轮从“现代旅游产品”还原为“船与海"的关系。

我本科时艺术史老师提出了一个问题:亚当和夏娃走出伊甸园之后,最渴望的事情是什么? 老师给出的答案曾让我感到醍醐灌顶:回到伊甸园。
这个答案听起来特别合理。伊甸园汇集了我们能够想象的种种美好,代表着人作为个体,与外部世界、与自然不存在根本对立的一种状态。渴望回到伊甸园,也就是希望回到那种原初状态。相比之下,现实世界却始终具有一种外部性,仿佛有某种力量不断与自身对抗。

但如果将问题放入现代性的语境,放入现代性理想之中重新思考,答案就发生了某种改写。
现代启蒙使我们意识到,伊甸园的不可返回性,我们不能期待一个已经准备好的圆满世界,而是只能试图通过自己的理性、劳动和技术,在被抛入的荒原中重新创造伊甸园。
所以,这个伊甸园不再是一个可以被返回的过去,而是被我们理解成那个不断要去被创造出来的这个未来。
这提交出了关于现代性的一种基本理想:便是人类能够通过技术建造一个不再受自然支配的世界。(这是在后面会被反复提及的线索,在这里可以强调:人与原初自然的根本性冲突,以及人对与原初自然的绝对不平等权力。)

柯布西耶在《迈向新建筑》中有一张插图:画面中排列着一些著名的纪念性建筑,背后则是一艘远洋客轮的剪影。他注解道:”工程师创造出了连大教堂与之相比都显得渺小的宫殿,并将其投入海洋。“
有三个维度可以展开:

第一,工程师与人的工具理性。 远洋客轮是现代工程技术的综合产物。 工程师通过计算、技术与组织,将人的工具理性转化为一种巨大的物质力量,是现代人类释放出了自己本质的力量。它所展示的,是现代技术理性能够达到的高度。

(伴随着第一个维度的展开,第二个维度也自然被提交出来) 第二,人转向对自我的保存。 大教堂曾经是人类为神建造的宫殿,而现在,工程师为人自身创造出了更加宏伟的宫殿。 这其中似乎发生了一种位置的倒转:人通过自己的理性与技术,为自己创造一个可以居住、生活和自我保存的世界。这引出了现代性的另一个命题,即去神化。

第三,海洋与自然:从原初自然到受控自然。
现代性中一个受到压抑的维度,但也可能是人类文明自身展开必要的一个环节:人试图将原本充满危险的海洋,转化为可以控制的自然。这个时候,”船“是工具理性的外化,也成为人介入海洋的”中介“。通过它,海洋似乎不再只是需要人去适应和敬畏的自然力量,某种意义上,作为理性成果的船,进一步将自然理性化,使其能够被介入和控制。
前启蒙时代,神曾是人面对无常的原初自然时的重要中介;现代启蒙逐渐将神从这一位置上移开,并使理性承担起新的中介作用。人通过观察、计算和技术认识海洋,建造船舶,并围绕航行建立起一整套描述、预测和控制海洋的体系。由此,曾经以神的意志解释的航行条件,被重新表述为可以由人认识和处理的问题。因此,船虽然是人穿越海洋的工具,但它同时也是现代工具理性的物质化:它所体现的,不仅是船舶本身的技术能力,还有支撑其航行的整个知识与技术体系。第三个维度由此回到了第一个维度,即工程师如何运用工具理性,将人的认识转化为改造世界的物质力量。

因此,柯布西耶进一步喊出了那句宣言”远洋客轮是新精神组织世界的第一步“。这种新精神就是上述,人要取代神成为自己的主人。
但这也提出了进一步的问题:这个精神本身是现代发明吗?这种新精神随着现代性的发展是否有继续延续? 因此,我们进一步切入的角度,不是现代主义本身,而是它的上下文。

阿塔纳修斯·基歇尔(Athanasius Kircher,1602—1680)。 他是一位耶稣会士,也是当时典型的百科全书式的学者, 1675年,他出版了一本非常特别的著作:《Arca Noë》(诺亚方舟),
该书分为三卷:分别分别讨论了在洪水前,方舟应该怎么被筹备。洪水中这个方舟是如何被管理,以及洪水之后的这个世界秩序的一种重新改写。

这本书并不是重新讲了遍讲述诺亚的故事,而是基歇尔对方舟进行一次近乎完整的科学重建(并非今天意义上的科学)。基歇尔认为,《创世记》所记载的方舟并非不可理解的神迹。并且圣经已经给出了方舟的尺寸,那么就可以通过数学计算、自然史知识和工程推演,证明它在物理上具有容纳动物的可能性。因此,他绘制了详细的内部平面图,将动物分配到不同的隔间,并考虑了储藏、走廊、排泄物处理等问题,“复现”了方舟的工程图。并且还用数学验证诺亚方舟是否能够顺利漂浮。

除了空间的复现,接下来还要研究哪些动物需要被带上船。基希尔把动物的习性和宗教善恶标准把动物条目化,然后采用了一种很有意思的解释策略:不必把后来所有的动物变种都带上船,只需要保存上帝创造的某些原初类型。比如,骡子是马和驴杂交的结果,因此不需要单独登船;长颈鹿被他解释成骆驼和豹的混合体。不同的环境也可能使动物发生变化,比如鹿进入寒冷地区之后,可能演变为驯鹿。所以,方舟不需要保存后来世界上出现的每一种动物,只需要保存能够重新生成这些动物的基本类型。
因此,在前启蒙时代的实践中,这种理性精神已经存在。但需要注意的是,这些重建活动始终被纳入一个更大的神学目标:保存上帝所创造的生命世界,重新建立洪水之后的宇宙秩序。理性在这里服务于一个预先给定的目的;现代启蒙所揭示的另一个维度——理性对自身目的及其根据的反思——尚未得到充分展开。

这是基希尔方舟重建图解中的一张。他使用了当时成熟的投影视角,将原本堆叠在一起的三层方舟分解、并置,形成一张可以理解每层功能的图解。
另一张图像与它形成了一种跨时空的对话。它来自两个世纪之后,是先锋建筑工作室 Superstudio 的《连续纪念碑》系列中的一张插图。在这张图中,我们看到一个单一的网格系统,试图将自然包裹在无缝的建筑外壳当中。这个均质的网格穿越湖泊、山脉和城市,形成巨大的矩形形态;它的表面去除装饰、反射环境,抹除差异,体现出一种以同质性控制异质性的雄心。

一张图像来自前启蒙时期,另一张则来自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也就是现代启蒙理想逐渐失落的时期。前者虽然依然以宗教为背景,但我们仍然能看到一种超越性的关照:它试图回应世界秩序是什么、我们应该如何保存生命等关于世界建构和伦理的问题,虽然这种关照依赖于神的位置。而在后者的在反乌托邦的姿态下,呈现了一种后启蒙的情景:当上帝被取消,理性对主体自身及其目的的反思也随之消退,最终显现出来的便是一种暴力形式——世界的差异被纳入无目的的、技术性的统一。
如果回到启蒙运动本身,我们会发现它具有两面性:一方面,启蒙发展了认识自然、归纳和整理世界的能力,这一维度后来发展为不断被强化的工具理性;另一方面,随着世界的去神化,启蒙也提出了以理性批判传统权威、追问自身目的和反思自身限度的要求。但在现代社会的发展过程中,后一种要求逐渐被前一种能力所遮蔽。
通过这一对照,我们或许可以理解现代启蒙经历了什么:工具理性被不断放大,而理性的自我反思维度却逐渐失落。

因此,我想借用霍克海默和阿多诺在《启蒙辩证法》中提出的一个核心命题,进一步展开讨论:
神话本身已经是启蒙,而启蒙又倒退为神话。
为什么说神话本身已经是一种启蒙?从诺亚方舟能够被基希尔重建这一点,我们就可以窥见一斑。
神话并非一个完全缺乏理性的世界。人类面对原初自然中的未知、恐惧和不确定性,同样需要解释世界、建立秩序、寻找规律,也会通过一定的仪式和技术来控制自然。在某种意义上,人通过对自然的压抑和隔离,开始建立自己的文明。神话已经包含了认识、抽象、分类、交换和控制的萌芽。诺亚方舟本身,就是一个关于人类如何面对自然灾害、保存生命并重新组织世界的神话。基希尔进一步将这一神话转化为一个包含计算、分类和规划的空间系统,使它在形式上更加接近现代科学。在这一重建中,我们可以看到:人类试图认识和控制自然的理性冲动,在神话所构成的世界中便已存在。

至于启蒙为什么会倒退为神话,为什么会走向自己的反面? 接下来,我将借助两部现代电影这一“现代形式的神话”进一步展开。 这些神话使某些现代社会观念显得自然、不可置疑;但与此同时,它们是否也可能保存着对现代性出路的讨论?
二、 两部现代神话中,两次船的毁灭
核心关键线索: 两部电影中的船都没能保存,走向了毁灭。
1. 理性的傲慢

《泰坦尼克号》中,巨轮的毁灭 可以被理解为“现代工具理性”所必然导致的一场危机。

影片里,白星航运公司的管理者伊斯梅希望泰坦尼克号提前抵达,以获得报纸的关注; 他没有直接向船长下令,而是将这一目标与船长的职业荣誉联系起来,同时表示航行的最终决定仍由船长作出。
伊斯梅说:“当然,我只是乘客,该怎么做由您自己决定。” 他随即又提出:“让船提前到港登上晨报,然后光荣退休,您看怎么样?”
在这两句话之间,一种权力关系得到了体现: 管理者既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又将决定的形式留给船长。 这种权力不同于《奥德赛》中直接呈现的主奴关系。 它需要表现为对他人自主性的承认,却又通过社会地位、职业荣誉和组织目标,对他人的行动施加影响。
而正式因为对船长专业性的肯定, 回答了为什么伊斯梅可以完全不管航行的风险?
人们依靠技术、专业知识和劳动分工,使海洋中的危险得到持续管理, 也因此能够在邮轮上过一种仿佛安全稳定的日常生活。 然而,恰恰是系统或者说其代表的总体性在认知上的缺席, 个体逐渐将它当作理所当然的前提,并相信潜在的风险总会由系统中的其他环节处理。
船只 始终暴露于海洋之上的生存处境,便被压低到意识与决策的边缘。

影片后面的一段对话,直接点明了现代社会中安全与危险的的辩证性。
It will make the bergs harder to see, with no breaking water at the base.* 这样很难发现冰山,因为冰山底部没有碎浪。

随后,镜头给了船长手中杯子的特写:水被不断搅动,柠檬片在其中翻滚。杯中可见的翻动,与杯外海面的平静形成对照。
这里所呈现的辩证法是: 看似安全,实则遮蔽了的危险更加危险; 看似危险,实则反而为安全提供条件。
危险并不会因为不再显现而消失。恰恰相反,当危险不再进入人的感知时,人也可能失去对它作出判断和回应的可能。

但要注意的是,这种航行的船员,能够把握住,没有碎浪发现不了冰山。
但在邮轮所构成的社会世界之中。却不断需要压抑“碎浪”。
舞会、宴饮、社交与等级秩序得以从容展开, 正是因为这种海洋的直接威胁被技术、制度和社会组织持续地压低, 不再以原初恐怖的形式直接呈现在人们面前。
这种压抑是文明得以成立的根本条件之一。 人必须暂时摆脱对自然的直接恐惧,才能在自然之中开辟出一个相对稳定的人类世界。 然而,文明越成功地将自然威胁置于日常意识之外,就越容易将自身创造的安宁视为一种不证自明的状态。
因此延伸的辩证法则是: 安全于是从一种需要持续维持的关系,变成了一种仿佛天然存在的前提; 文明在克服恐惧的同时,也可能失去对自身生存条件的反思。

而舞会、宴饮、社交与等级秩序得以从容展开, 恰恰也是海洋不再以原初恐怖的形式直接呈现在人们面前的方法的一部分
因此,其具有现实的社会形式: 通过建立等级/阶级, 一部分人需要直面原初自然, 而一部分人可以逃避原初自然, 而这种逃避建立在让那一群人去直面原初自然
在整体的社会发展中, 那部分有权力选择逃避原初自然的人, 反而遗忘了自然, 随着我们把自然通过中介无中介在之外之后, 这种遗忘就变成了社会系统整体对自然的遗忘。

这就是现代性中表现为“傲慢的理性”,可以理解为一种丧失了自我反思维度的理性: 它善于组织资源、提高效率、实现目标,却不再充分追问这些目标的代价,以及维持日常秩序所依赖的脆弱条件。 就像平静的海面使冰山难以显现,系统的正常运行也可能使其自身的限度难以被认识。
而当冰山最终撞击船体,被压抑的原初恐怖便重新显现,邮轮上看似稳固的社会世界也随之暴露出自身的有限性。
【而恰恰三等舱的人-无产阶级,首先看到了水淹进他们的房间,他们也因此最早意识到了危机】

当,“船”,这一隔在人与原初自然之间的“中介”失效,人就要重新面对与原初自然根本性的权力(Power)差异。
但如果影片仅仅止步于对人之有限性的承认, 那么《泰坦尼克号》就将成为一部纯粹的恐怖片。 但作为一则现代神话,影片进一步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面对自然的毁灭性力量,人是否仍然具有超出自身既定处境的可能性?
因此,卡梅隆在其中加入了一个关键维度:表现为“爱情”的人的超越性。 泰坦尼克完全沉没, 当技术体系无法保证生命, 当财富和社会地位也无法完全抵御死亡时, 杰克与露丝之间的爱情,使人的行动显现出超出直接超出”自我保存“和”利益计算“的维度。

这种超越性(爱情)与主体内在的匮乏有关。 主体并不是封闭自足的存在: 正是因为感受到自身的缺失,人才能在欲望中向自身之外“运动”,并试图在与他者的关系中获得补足。 主体由此可以超出自身既有的界限,朝向自身尚不具备的可能性。
为了使这种运动成为可见的叙事,影片首先需要充分展现杰克与露丝各自的欲望,以及这些欲望赖以产生的社会条件。

影片首先建构起邮轮内部森严的等级秩序。 通过角色的交代,泰坦尼克号上至少呈现出三种阶级形象: 即将衰落的古典权贵阶级,代表着传统的身份与权力; 新兴资产阶级,包括资产阶级夫人以及精致利己主义者卡尔; 还有杰克所代表的贫困劳动者,他们处于邮轮社会的底层,生活在三等舱中。

那个禁止三等舱乘客进入的告示牌,是这种等级秩序的表征: 值得注意图中 Rose 下到三等舱那个是来去自如,而 Jack 和他的伙伴试图上层却要遇到阻碍。

正是在这样的阶级结构中,影片安排了一次偶遇: 露丝拥有物质条件和社会地位,却在身份、礼仪与婚姻的规训中陷入主体性的危机; 杰克虽然贫困,却被影片赋予感性、自由和行动的能力。
他的出现,使露丝得以从既有身份的束缚中重新辨认自己,并想象另一种生活。 在影片的叙事中,他们对彼此的欲望既指向主体的非自足性,也与各自所处的社会位置发生联系。

但如果仅仅将这一过程理解为两个主体对各自匮乏的对等补足,就会忽略他们在叙事中的不对称位置,以至于忽略了其现代神话的部分。借助齐泽克锐利的分析,杰克可以被理解为一个“消失的中介”:他帮助露丝重建自我,却在这一转变之后,以死亡退出她的现实生活。杰克的生命力与牺牲被纳入露丝的主体性叙事,而他自身的未来并没有获得同等程度的展开。跨越阶级的爱情因此也可能重新生产一种阶级神话:底层人物成为上层主体重获自由的中介。
沉船进一步加深了这一叙事结构。冰山似乎毁灭了爱情,却也使爱情免于进入陆地上的日常生活,免于面对阶级差异、物质条件和共同生活所带来的持续考验。

只有当船所承载的秩序走向毁灭,他们的爱情才脱离了继续进入日常生活的处境,并在杰克的死亡中成为一个可以被永久铭记的形象。
这正构成了《泰坦尼克号》作为现代神话的内在张力:它通过爱情表现了人的超越性,却又必须以承载现代生活的船的毁灭,为这一超越性的充分显现与神话化创造条件。电影保存了超出既有秩序的愿望,却没有呈现这种愿望如何在秩序存续的日常生活中得到延续。船因此不仅是人物试图跨越的边界,也是影片似乎只能通过毁灭才能摆脱的世界。
2. 诗性的封闭

第二部影片,是意大利导演托纳多雷的《海上钢琴师》。
在这个叙事中,船最终也走向毁灭。
和泰坦尼克号一样, 我们的切入角度是
- 船为什么走向毁灭,
- 而在这种毁灭中成全了哪一种超越性?
2.1 维吉尼亚号的毁灭与现代性的时间意识

电影将故事的终点放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 这时的维吉尼亚号已经经历了至少四十五年(甚至更长)的漫长的航行, 曾经作为客轮连接欧美大陆,也在战争期间被改作他用。 在战争结束之后,它将被拆解、炸毁。。

我们可以先从船被处置这一事实出发。 船的老化和老旧,使得其在社会中的功能位置消失了, 以至于为了进一步的生产(一艘船占据船坞、港口、航道和维护资源),船必须要被销毁。 这是在现代大社会生产的语境中必然会发生的。

但我想把问题再向前推进一步。 这种被我们今天默认的,可以通过毁灭进行淘汰的过去背后是:现代性的一种特殊时间意识。 现代性中“未来”这一时间意识被强调出来。 现代一词本身就是一种历史意识, 主动与过去划清界限,“过去”不再天然拥有延续自身的权利。

理解这种现代性的时间性,或许有助于帮助我们理解1900 与船一同走向终结的选择, 尤其是 1900 在走向覆灭独白中 强调出来的无限性。 1900 对无限性的拒绝,对有限性的保存,这往往是解读《海上钢琴师》的核心线索。
It wasn't what I saw that stopped me. 并不是我看见的东西阻止了我 It was what I didn't see. Can you understand that? 是那些我看不见的 你能理解吗? What I didn't see. 我看不到的东西 In all that sprawling city, there was everything except an end. 在那个林立的城市里 就是没有个尽头 There was everything. 那里什么都有 But there wasn't an end. 就是没有尽头

片中还有一段对话, MAX 问 1900 为什么不下船, 1900 质疑:
- 陆地上的人?
- 为什么总是在彼岸中寻找意义?
I think you land people 我认为你们这些陆地上的人 waste a lot of time asking yourselves why. 浪费了太多的时间问自己为什么 Winter comes and you can't wait for summer 冬天来了,你们不能只想着夏天 and in summer you live in dread of winter. 在夏天,你们就害怕冬天的到来 You're always chasing some place you aren't, where it's always summer. 你们总是追寻着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的地方 Doesn't sound good to me. 听上去不适合我

因此在1900 对有限性的坚守 本质是坚持对“此岸”意义的建构。 这恰恰就是他所体现出来的超越性。
在现代意识不断面向未来的无限性中,有限世界的历史终结随之显现; 而当这一表达为无限的世界构成了主体存在的条件, 对有限性的坚守便表现为对自我的保存。
琴键的数量是有限的,但在有限的琴键之上,音乐却可以具有无限的可能。 因为守住自己,所以能够更加“自如”的表达, 才能演奏出 MAX 在片头独白时描述的“上帝之音”(music of gods,在影片开头 MAX 的独白中出现的概念)。
但另一方面: 这种有限性使他得以保存自我的同时,也生产出来了一种可能将他带向覆灭的封闭结构。

在 1900 的生命中,
少女的出现,是这一封闭结构中的一个变量。
她使1900产生了向船之外运动的欲望,也一度使他决定走下舷梯。
但在这里,少女首先表达为的是有限性。 她首先是一个具体的人。 然而,当他站在通往陆地的舷梯上,映入眼帘的却是城市仿佛无穷无尽的街道、楼宇和可能性。
对少女的欲望(因为少女淹没在了城市之中,作为了一种符号的少女)原本为他的行动提供了一个具体的方向;城市具体的无限性却使这一方向失去了可以把握的边界。于是,他最终退回船中。
少女使他短暂地产生了向外部运动的欲望,但这种欲望最终不足以使他离开那个构成自身的世界。
【反泰坦尼克号的爱情神话的维度】
这一情节也可以与《泰坦尼克号》的爱情神话形成对照。 在《泰坦尼克号》中,爱情使主体获得超出既定身份与阶级边界的动力,并在其中显示为超越性; 在《海上钢琴师》中,爱情同样唤起了主体向外部运动的欲望,却没有使他完成这一跨越。
少女使1900短暂地朝向另一个世界,但当具体的欲望对象被淹没于城市的无限性之中,爱情也未能成为克服其主体结构之限度的力量。 由此,影片呈现出一种对爱情神话的反向表达:
爱情能够使主体感受到自身的匮乏,也能够使主体产生超越既定处境的愿望; 但欲望的出现,并不必然使主体获得进入另一个世界的能力,泰坦尼克号刻意弱化了主体外部的阻力(在那一个特殊情景之中)。

伴随着这种自我保存,生出来的封闭结构在罗兰·巴特 神话学下一篇名为《鹦鹉螺与醉舟》的文章中,被清晰的表述。
船或许确实是“出发”的象征;但在更深的层面上,它是封闭的徽章。喜欢船,归根结底意味着:享受把自己完美地关起来,手边尽是物件,支配一个绝对有限的空间。喜欢船,首先是喜欢一所房子——一所极致的房子,因为它永不敞开,而不是什么驶向未知的模糊远航。船首先是居所,然后才是交通工具。
凡尔纳笔下所有的船,都是完美的“小窝”;而环游世界的辽阔,反而把这种封闭内部的幸福推到极致。在这方面,鹦鹉螺号是一切洞穴中最可向往的一个:当你待在这毫不通透的内在性怀抱里,透过一大块玻璃窗,看见外面海水模糊的涌动——于是,一瞬间,借由“外面”这对立面,把“里面”彻底定义出来,封闭带来的快感也就达到了顶点。
the ship may well be a symbol for departure; it is, at a deeper level, the emblem of closure. An inclination for ships always means the joy of perfectly enclosing oneself, of having at hand the greatest possible number of objects, and having at one's disposal an absolutely finite space. To like ships is first and foremost to like a house, a superlative one since it is unremittingly closed, and not at all vague sailings into the unknown: a ship is a habitat before being a means of transport.
And sure enough, all the ships in Jules Verne are perfect cubby-holes, and the vastness of their circumnavigation further increases the bliss of their closure, the perfection of “their inner humanity. The Nautilus, in this regard, is the most desirable of all caves: the enjoyment of being enclosed reaches its paroxysm when, from the bosom of this unbroken inwardness, it is possible to watch, through a large window-pane, the outside vagueness of the waters, and thus define, in a single act, the inside by means of its opposite

因此,如果停留在 1900 这一主体自身,1900 的传奇 这一现代神话命题是不足以展开的。
但要,我们需要进一步注意到 1900 这一主体的双重性:
- 作为真实主体的天才1900,
- 以及被叙事为传奇的 1900
我们认识1900,很大程度上是通过麦克斯的记忆和讲述。麦克斯并非透明地传递一个已经完成的人物;他对哪些经历加以讲述、如何理解1900的音乐,以及如何将他的生命组织成传奇,都参与了1900这一形象的构成。

因此,1900所呈现的主体性,也可能反射出麦克斯自身的欲望和选择。 我们容易忽略 MAX,这种对有限性的坚持,仅仅是讲 1900 吗? 他可能也是 MAX 的一个环节。 MAX 为什么要去卖小号 卖完还要要求再吹最后一首? 为什么在最后一面见到 1900 ,又燃起希望,说想要一起组乐队?

如果识别到了这个 把 1900 塑造出来的 MAX 那么我们就可以反过来进一步理解 1900 这个主体
追问:1900本身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少女激发的离船欲望、麦克斯的说服、唱片商的要求, 影片反复让这些可能使他发生变化的遭遇,回到同一个结果:1900重新确认船是他能够生活和创造的世界。相对于外部世界的历史变化,1900漫长的内在发展似乎被压抑了。
他始终作为那个不愿离船的天才出现,仿佛构成他的主体结构从未真正进入历史的变化之中。 正是在这里,1900成为一个近乎无时间性的主体:他的音乐可以无限变化,他自身却似乎始终停留在同一种存在形式之中。而当船作为历史性的物质结构即将被摧毁,一个被塑造为无时间性的主体,其叙事又该如何继续?
由此,1900与船一同毁灭,也可以被看作麦克斯叙事中的一种安排,甚至可以进一步假设: 这一自毁的结局本身,是否也是麦克斯为了完成1900的传奇而给予他的命运?
【在死亡的瞬间体现出了一种超越性】
如果1900最终走入陆地,进入谋生、衰老和日常生活,他作为传奇的完整性便可能发生变化。 而他的死亡使故事在船的毁灭中结束,也使他的音乐、诗性和对有限世界的坚守,显示为了一种坚守的超越性,并且被固定为一个不会继续变化的形象。
三、结语:邮轮的贫困

借用柯布西耶在《当教堂还是白色时》的一句断章取义:“海洋不复存在了,它变成了一只运输的容器。”(The sea no longer exists; it is a transport casket.)表达今天的境况:
海洋,即现代性所面对的广阔世界:它的陌生性、不确定性与潜在的危险,被不断纳入技术、计算和管理的秩序之中。 船,则作为一种现代性的空间表征,将这一秩序凝结为一个有限而完整的世界:物质生活在其中被配置,社会关系在其中被组织,人的感知、欲望与精神生活也在其中获得各自的位置。
在《泰坦尼克号》与《海上钢琴师》中,船所承载的正是这样一种现代生活的想象。 《泰坦尼克号》让沉船打断船上既有的阶级秩序,使表现为爱情的超越性在灾难与生存压力中显现; 《海上钢琴师》维吉尼亚号作为保存 1900 自我有限性的那个世界,走向终结,以至于叙事 1900 的 MAX 必须让 1900 与其一起毁灭,才能保存这一关注“此岸”的天才传奇。
但,它们共同呈现出一种某种现代叙事上的困境: 当船只能以毁灭的方式成全人的意义, 因此,暗示出现代生活本身化为了一个无法改变、无法超越的封闭世界。
作为一个起步性工作,我并没能将邮轮的贫困的全部维度展开, 我暂时只能指认出其中一个部分,其显示为“现代神话”中船叙事的一种贫困。这种船叙事本身的贫困,有恰恰是现代生活本身意义建构的贫困。
当爱情的超越性需要通过沉船才能被揭示与永久铭记, 当主体对自我保存的叙事,只能随着船的一起毁灭才能长存, 现代生活的物质丰盛与它所包含的贫困便同时显现出来。